木言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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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楼诚】落叶归根

木卜_PanDaHoLic:

虐的我根本说不出话。


我得缓个两天,60分本来想了个小甜饼,我现在写不出来了。


我得缓缓……


尘唐:







我捧着阿公的骨灰盒,和爸妈一起登上了去大陆的飞机。


 


小时候,阿公常常一个人坐在小院里看着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来,看着看着就会睡着。我那时候不懂事,总去闹他,因为阿公总能讲许多许多有趣的故事。


他懂得特别多,说起故事来能让我着迷,我听了他的故事,就跑去和我的死党讲,还添了许多东西。靠着这些故事,我永远是孩子里的中心,每个人都很喜欢我。


阿公老爱摸着我的头,一下一下地摸,跟摸骨似的。


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,他最疼我,每次和他一起,都能得到一颗糖果。


只是阿公一个人的时候,看起来很不开心。有时候我站在一边,偷偷看他躺在摇椅上,闭着眼,那表情就和大飞被他妈妈没收零食一样难过,我真怕他一睁开眼,就哭出来。


 


“永远也回不了家。”


 


这是我常常听他说的一句话。


 


七八岁的时候,我老是奇怪,还和爸妈偷偷说:“阿公老说他回不了家,可他明明在家里啊,阿公是不是病得糊涂了,你们为什么不给阿公治病!”


说完就哭。


爸爸从来不会和我解释我问的问题。他是一个很严肃的人,一板一眼,不苟言笑,我一直很怕他,我不敢看爸爸,所以错过了他眼里的悲伤。


 


父辈总是有许多许多的秘密。


 


眷村里到处都是相似的表情。


 


渐渐长大,阿公越来越老,很少给我讲故事。


其实他说来说去,总有一个是重复的,一来二去,我就记住了那个故事。


 


一个关于“孤独者”的故事。


 


故事里有两个年轻人,一个叫毒蛇,一个叫青瓷。


两个国家,一个叫睡狮子国,一个叫太阳国。


睡狮国里的人贪睡,不愿意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,安静沉默地做着梦。


不知外面虎视眈眈,后来被打醒了,看起来安稳了一阵,可国家里的黑狮子和白狮子打了起来。这两个年轻人就是在这时候登场的。


他们原本是给白狮子里的猎手,后来白狮子把他们染黑扔进了黑狮子群。


告诫他们要小心地潜伏在黑狮子里。


他们在黑狮子群里打好了交道,过得如鱼得水。


可在黑狮子里,他们没有别的朋友,只有彼此。


谁知道,有一天,太阳国看着狮子国太乱,本来只有一点暗淡的光,不知吃了什么神药,一夜之间光芒万丈。


红太阳来到了狮子国,想让狮子国也挂上红太阳。


黑狮子白狮子都不想失去自由。


臭着脸决定合作。


毒蛇和青瓷又被打上红太阳的印记,被狮子群丢进了红太阳掌握的太阳狮子里做间谍。


太阳国的人都被赶走了。


毒蛇回到了白狮子群。


青瓷还在黑狮子群。


白狮子群的首领说,你还要继续潜伏,毒蛇职位比你高,白狮子需要他。


白狮子的队伍越来越大。


青瓷在这世上只有毒蛇一个朋友,可是为了却没办法通信交流,他很难过,但是没有办法。


白狮子终于赶走了黑狮子,黑狮子们逃到了一个小岛上。


青瓷在走以前,白狮子里的毒蛇终于来和他见面,可是却不是来接他,而是让他继续呆在黑狮子群里。


从此黑狮子青瓷和白狮子毒蛇再也没有见过面。


他们没有别的朋友。


最后都死了。


 


阿公说的许多故事都很有趣,唯独这一个,又难懂,又无聊,而他说的最多。


我不懂,总是琢磨,有趣的故事没记住几个,最难懂的反倒怎么忘也忘不掉。


 


我问过阿公,这个故事为什么要叫孤独者?


明明是两只狮子的故事,没有条理,也没有头绪。


 


阿公说,孤独者的故事,就是这样的,没有条理,没有头绪。


 


我当时就笑他一定是想不出好故事来了,瞎编一个来哄我。


阿公不说话,不来反驳我。


我不服气,又问他,为什么最后都死了?


 


“等待茫茫无期,恐是九泉相会。”


 


阿公真的糊涂了,越老越糊涂。


 


“小台,你过来。”


“阿公!”


“孤独者的故事,不许同你那些小伙伴说,好伐?”


“这么无聊的故事,我才不会说呢!”


 


阿公有很浓的口音,其实我听过他字正腔圆的话。但是他愿意带着口音说话,说不想忘本,说要有个念想。


 


后来我长大,上了学,读了书。


我留着最丑的西瓜头,不甘愿地去读书。


我不明白大飞为什么可以永远那么开心。


他告诉我,他妈妈和他说,路上碰到人,被问什么都要赞美蒋公,别的话一句也不能说,只要乖乖的,家里就能有糖给他吃。


我不能理解他。


但我爸爸,也拧着眉,严肃地告诫我,不要有自己的思想,不要问太多的问题,收起好奇心。


说话行动前要好好地想,这话该不该说,这动作能不能做。除了写作业,别的字也不许写,不要去唱歌,不要去跳舞,总之给我下了许多许多的禁令。


一长大,才知道,我们一直没有自由。


我做不到像大飞那样没心没肺。


我不许哭丧着脸。


为了安稳地生活,我们面无表情。


 


唯有到了阿公家里,他隐蔽的小院,仿佛是另一个天地。


我少年时期所有的快乐都在那里。


 


阿公有时候会淡淡地看着我,说我太皮,像个小猴子,一出门,准能被人逮到。


他足不出户,但却好像可以知道很多很多的事情。


 


这几年,他苍老的速度就和火箭一样,一天老去十年。


 


“永远也回不了家。”他总说这种我听不懂的丧气话。


 


但我也没有什么立场觉得阿公怪异,因为我也是怪异的小孩,除了小时候做惯了孩子王,读了书,就越来越沉默,不爱笑,也很少哭。


 


同学们都在蒙蔽中幸福。


只有我觉得这样痛苦。


 


少年强说愁。


阿公听我的抱怨后,轻轻地讽刺我。


我跟着他长大,全赖他成为一个思想独立的人,只是我还很小,只知道横冲直撞。


 


“怎么会!我觉得很压抑!为什么人民不能表达自己,为什么要禁报纸!”我苦恼地抓头,“为什么我要剃这么丑的头?”


 


“你这个臭美的样子真像我弟弟。”阿公慢悠悠地说,他觉得我这些小牢骚就是秋天的落叶,随便掉一掉,就能落满一地,无足轻重。


 


“阿公,你不会明白的,我是对人生和这个国家的深沉思考。”我严肃地叹息。


 


“这就是个岛,哪里算什么国家?”他极轻极轻地说。


 


“诶,您说什么?”我方才陷在我那种天下大义,忧国忧民地胸怀里,无暇去听阿公说的话。


“没说什么,你想得都对,可你不能说。”


“这不是在您这儿嘛~诶,阿公!”我凑近他,神秘兮兮地告诉他,“只和你一个人说哦,我前几天买了一份报纸,中缝写着民主人士的一些思想,真有他们的,写在中缝!听说有个游行,我要不要去啊。”


 


阿公眯着眼,掷地有声:“不准去!”


“为什么!”


“没有为什么!”


 


他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同我说话,我很委屈。


 


1978年,十二岁的我,在不自由的空气里,愁苦的烦恼着。


 


我是模模糊糊知道“白色恐怖”的概念的。


我关心这个国家,少年的热血在这个时期是最容易沸腾的。


 


想瞒着父母去参加运动,结果半夜被爸爸抓了回来,和老鹰抓小鸡似的,让我很没有面子。


 


“你跪下!”爸爸朝我吼。


 


他就知道朝我吼,我很不服气,他就一个藤条抽过来,打得我跪下。


 


我在祠堂跪了一夜,又冷又饿,第二天清早,又被丢到了阿公的家里。


 


我爸对阿公恭敬地鞠躬,说:“爸,这几天我给他请了假,您好好教教这小子。他对我很抵触,我说什么也听不进去。”


 


“你这种教法,谁听得进去。”阿公朝我那个爸挥了挥手。


 


阿公看着我,说我像一头不服管的小狼,很像他弟弟。


 


我瞪着他,朝他吼:“这是理想!!!我爸根本就不懂!!!”


 


“你爸爸教不好你,让你敌视他,真失败。”阿公嘲讽了一句,让我坐下来,一副要和我说故事的架势。


 


我一愣:“不教训我吗?”


“你还要自己讨骂?”


“不不不,阿公最好了!”


“坐吧,给你讲讲你爸爸。”


“不听!”


“我没有多少日子了。”阿公突然说了一句话,我正要开口,他就制止了我。


“你爸爸不是我的亲生儿子,你现在这么吼着闹着,是因为你看到了一点点希望。可你知不知道,你爸爸那么谨慎,好,你说他胆小懦弱,是为什么呢?因为他是绝望的。”


 


阿公说,他同我说的话,一个字也不准透出去,都要烂在心里,他说宁愿早早地让我经历,也不要让我咋呼着丢了命。


 


讲话一针见血的,戳地我心口疼。


他说我的亲爷爷是中共地下党,随着国民党来到台湾,继续为共产党潜伏。


 


蒋公开始实行“白色恐怖”政策,所有的左派,格杀勿论。


 


他揪出了潜伏在党内所有的共产党地下党员,通通枪毙。


 


我的亲爷爷就这么死了,留下了我爸托付给阿公。


 


“什么!阿公你是!”我不敢说出那个词,觉得世界太不可思议。


 


我终于明白,他为什么说,永远也回不了家。


 


“你知道你爸爸那时候才多大吗,不过八九岁,没了爹娘,他比你聪明地多的多,可自从你亲爷爷死了以后,足足十年,他就再也没有说过话,沉默着读书。他一生的心愿,就是希望安稳度日。”


 


我一时间,难以平复心情。


 


阿公拍拍我的头,让我自己一个人想。


 


“你爸爸啊,有时候真像我大哥,凶起来的时候,我都想噤声。”阿公轻飘飘地说了一句。


 


我再也不敢,胡乱地闹。


 


1979年,大陆方面发布了《告台湾同胞书》。


 


阿公哭了,颤巍巍地。


 


他躺在摇椅上,望着远方,说有了希望。


 


他盼着盼着,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

 


而我还在关注着民主人士的运动,我和阿公都有期盼,期盼着所有的美好。


 


他一直撑着,撑到了1986年。


 


可阿公已经73了,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,他那个躺椅对着大陆的方向,我爸让他好好安养,他又是渴望,又难舍。


 


后来搬到了医院里,某一天,他说他的寿数快到了,紧紧握着我的手,一颗一颗掉眼泪。


 


“小台,一定一定,要把我带回家去。”


 


我难过得说不出话。


 


阿公直直地看着我。


我点了点头。


 


三天后,阿公就走了。


 


爸妈忙碌他的葬礼,我什么都不想去,我一个人跑到他的小院里,躺椅在那里,对着大陆的方向,我坐到阿公的躺椅上。


 


看着树叶一片一片,打着旋儿落下来。


 


泪流满面。


 


1987年,是个美梦成真的年份。


 


台湾开放台湾居民赴大陆探亲。我捧着阿公的骨灰,和爸妈登上了去大陆的飞机。


 


爸妈说,先去明家。


 


他们在国民党宣布可以通信时,就到处托关系,根据阿公的口述,四处寻找,年初的时候终于有了消息。


 


上海一条街道上一座漂亮的洋楼,一层楼的一个房间,住着我们要找的人。


 


我刚见到他的时候,就觉得好熟悉,和阿公是一样的气质,他看上去很硬朗,和阿公很像。


 


他冲着我们身后一直看一直看。


 


而后问我们:“他呢?”


 


我又忍不住想哭,把手里的骨灰盒递给他。


 


“爷爷,我阿公他,没等到……”


 


那个爷爷就站在那里,空洞洞的眼神,看着我。


他踉跄了一下,我爸妈赶忙上去搀住他,把他扶进屋子里。


 


他如同失去了灵魂,一举一动随我们摆弄。


我们让他坐好,爸妈哽咽着说:“明伯,您保重自己。”


 


他听到了声响,回头看那个骨灰盒子,抱到自己怀里,对着那个盒子,轻轻地指责:


“我说过什么?你又不听话,遇事不准私下做决定,遭遇生死选择,也得要先保全自己。说话不作数,总爱耍小聪明。当初说的你必须要活着呢?!”


 


我看见我妈别过了头,我爸眼圈微红。


 


爸妈要去亲爷爷的故地祭祖,我不愿意走,说要陪着明爷爷。


明爷爷很喜欢我,说我有时候很像他的小弟。


这话阿公也说过,我好难过。


 


明爷爷细细问了我许多阿公的事,我说的特别详细。


 


我还同他说了那个孤独者的故事,我已经明白了大半,悄悄删去了最后那句话。


 


明爷爷听了一直沉默。


 


他和我说,你阿公说故事的能力就和他的画一样,没结构,还得我给他添。


 


我问他要添什么?


 


他说要添结局。


 


他说最后两只狮子都死了。


 


和阿公说的一模一样。


 


我不敢回他,又继续同他说阿公的事。


 


走的那一天,明爷爷给了我一幅画。


 


他告诉我,这是我阿公画的画,阿公想叫它《更上一层楼》,而他想叫它《家园》


 


他说,阿公的梦实现了,他的梦却没有。


 


他要我好好珍惜它,他要去奔赴他的结局。


 


他摸摸我的头,把我送到机场,转身就走,背挺地笔直。


 


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他变年轻了,另一个年轻人,笑容温和,跟在他身后,他们行走在光影里,并肩同行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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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记:感谢 @木卜_PanDaHoLic 木木提供的梗


以及,蒋介石当年去台湾带走的那部分人,中共地下党有潜伏其中,后来蒋实施白色恐怖,一党专政,老兵和左派下场都很惨,有关白色恐怖部分,台湾人民的生活我只是粗略的了解,来自《我们台湾这些年》


我才学浅薄,且并非台湾人,大家姑且一看,错漏之处,还望指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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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爱围观的ssica尘唐 转载了此文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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