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言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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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凌远X李熏然】Counting Down

欣桦:

之前 @花生牛奶糖 和  @一根棉签 的点梗,双向暗恋,大写的BE,慎入。为毛我的独立短篇都是BE【叹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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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便写了两个“文手炫技15题”的题目。


1.选一首大众耳熟能详,以至于非常俗气的歌曲。将这首歌用在一个与它本身氛围完全相反的场景中。试着减少违和感与出戏感,或利用它们为你笔下的场景提供戏剧冲突。


歌曲:两只蝴蝶


2.在十秒之内,想出一个内容普通,不超过10个字的陈述句。把这个句子当做你要写的故事/片段的结尾,请围绕它在你的故事/片段中制造让人眼前一亮的转折。


句子:那是凌远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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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:00 | 72:00


凌远今天按时吃完了午饭。这本是常事,但对凌远却近于奢望。他既是医疗改革的先锋,又是肝胆外科第一把刀,一日三餐几乎从无定时的钟点。


医者不自医。一个人懂得再多道理,也未必能比别人活得更好。


“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,飞越这红尘永相随……”


经过急诊室门口时,不知何处忽然响起这首人人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曲。比起急诊室内外的忙碌嘈杂,这欢乐到近乎俗气的曲调显得格格不入。


凌远不自觉地停下脚步,皱眉摸了摸衣袋。就在这时,铃声断了。原来是长凳上一个农民工模样的中年人接通了手机,压着嗓子——虽然音量还是足以让方圆五米之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——对电话另一头说:“喂,是我……”


周围的人纷纷侧目。但凌远全然没注意到那人近于扰民的声音。他的大脑还在回想几秒钟前急诊室里传来的话语:“李警官,你别乱动。”


李警官。姓李的警官太多了。


“对不起,是我听错了。”


凌远知道,自己不会听错。急诊室里的李警官,就是他想的那个李警官。


他每天都在想念的,李警官。


凌远是院长,急诊显然不是他的职责。可是李熏然在里面,他不能不进去看看。这是他的医院,至少在这里,他有这个权力。


李熏然的额角有血、脸色很差——这是当然的,脸色好的人用不着来急诊室——只有一双眼睛,像以往每次见面一样,熠熠闪光。


像东方的启明星。


用星星比眼睛,这本是最俗气的比喻;可是李熏然的眼睛永远晶莹清亮,永远闪着真诚和希望的光芒,又永远可望而不可即。凌远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比喻。


是李熏然先打了招呼,强抑疼痛又故作轻松的声调:“远……凌院长。”


如果在医院外遇见,李熏然偶尔会半开玩笑地叫他“远哥”。每到这时,凌远便不知如何回应。叫“李熏然”似乎太生分,叫“熏然”又怕太亲密。推行医疗改革的勇敢决心,手术台边的敏锐善断,全都在这人面前化为泡影。


人这一生,常常会遇到那么一两个人。你不舍得远离他、又不敢靠近他;你永远不知如何拿捏分寸,想把心捧出来,都怕动作突兀吓到他。


幸好李熏然总会及时岔开话题,从不让场面难堪。就如此刻,李熏然刚叫出一个字,就及时改了口。


凌远于是说:“李警官,怎么了?哪里疼?”


李熏然有气无力地说了半句话,最后还是急诊医生代为汇报。不是什么新鲜事,和犯人搏斗时挨了打,脸上身上都挂了彩,所以来医院看看。


凌远示意急诊医生给他让位,坐下细细问诊。他了解李熏然,这个青年有春天般的温暖与活力,如果只是一些皮肉伤,应该不至于如此虚弱。


其实他问的问题,急诊医生已经问过七七八八。可是急诊医生看院长脸色严肃得惊人,不敢插嘴;李熏然则只是看着凌远,带了勉强的微笑一一回答。


急诊医生已经做过血常规化验和X线片,凌远问完,这两项检查的结果也正好送到。凌远和急诊医生交谈几句,得到一致的结论:可能是脾破裂,应该立刻开腹检查。


李熏然对此没什么意见。他只是皱起眉,神色间有孩子一样的天真:“严重吗?”


“以防万一。如果真的是这个伤,那就必须尽快采取措施。”凌远对李熏然当然很有耐心,只是此刻没时间详细解释。他又说:“留个电话,通知你父母。”


李熏然眨眨眼睛:“你不是有吗?”


“我去准备给你做检查。”凌远说。


这样的检查当然也不必他来做。可病人是李熏然,他不愿意交到别人手里。




13:35 | 71:25


果然是脾破裂,裂口还不小。凌远很庆幸,这次检查做得及时,应该不会造成太严重的后果。


他决定为李熏然修补创口。脾脏这样重要的脏器,不能轻易摘除。


这不算疑难杂症。凌远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,如钢琴家行云流水的演奏。他心无杂念,全神贯注,只想为手术台上的病人做到最好。


这个时候,李熏然和其他病人并无二致。凌远必须做到这一点。


一点也不容易。凌远必须控制自己的目光,连余光也不敢泄露。除了手术区域,他不愿瞥见任何部位。


苍白失色的嘴唇。凌远第一次见到李熏然,就是站在医院大厅里的人群之外,看他伶牙俐齿又义正词严地教训一群医闹。凌远发现这个年轻的警察像个嗜糖的孩子,非常喜欢舔嘴唇。


安静紧闭的眼睛。第二次相遇,凌远认出了李熏然的眼睛。李熏然陪母亲出来办年货,围巾大衣挡住了半张脸,被人群挤得一头撞在凌远身上。那双眼睛因为感冒而有些泛红,明净得像个孩子。


那时,李熏然还不是副队长,只是个小警察。而凌远还没有离婚,正心心念念地等着他的林念初从非洲回来。


直到很久以后,凌远路过护士值班室,听见两个新来的小护士在里面说笑。一个说,你肯定喜欢他,只有真心爱着一个人,才会觉得对方像个孩子。


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




18:36 | 66:24


从手术室里出来时,李熏然的母亲已在外面等候许久。早有医生给李妈妈解释过情况,她见凌远出来,便上前再三道谢:


“凌院长,你这么忙,还亲自给我家熏然做检查、动手术,真是太感谢了。幸亏老李他们局和你们医院挂钩,有您这样的院长,我们这些家属也能放心一点。”


凌远问心有愧。但只要对面不是李熏然,他总能应对自如。


李熏然还要过几个小时才能醒。李妈妈打算守着儿子,所以定了两份晚餐,其中一份硬要塞给凌远。


盛情难却。凌远本打算把这份饭当做夜宵,整整一下午的工作没做,今晚不知道要加班到几点。可是打开饭盒看了一眼,他又改变了主意。


都是李熏然喜欢的菜。李妈妈大约太熟悉儿子的口味,给凌远也点了这么一份单。


这不是盛情,可是更加难却。仿佛她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。


你不敢主动靠得太近。可一旦有人把你和他联系在一起,你却格外欢喜。


凌远以为自己结婚又离婚,早已足够成熟。可也许每个人内心都藏着一个青涩的暗格,所有的天真幼稚患得患失都锁在里面,只看你能不能遇见那个拿钥匙的人。


有些人运气好,开锁的人愿意把暗格里的东西逐一翻检、用心珍惜。可更多的人没这样的福气,那些翻出来的杂陈五味都得藏在心里,酿成一壶不知是苦是甜的酒;日日饮下,冷暖自知。


凌远就是如此。可他心甘情愿。


凌远能够知道李熏然爱吃什么,还得感谢医院的护士们。鲜花食人魔案件后,李熏然的身体状况不算太好;偏偏他又太认真负责,回警局奔忙两月,便大病一场,以住院三星期告终。


这样英俊温和的警官来住院,所有女性医务人员的热情和爱心全被激发到极致。李妈妈偶尔不能来,护士们便争着帮小李警官打饭。李熏然并不挑食,只是爱吃的会多吃两口;但女孩子们要是对谁用了心,比得上一群福尔摩斯。十来天后,李警官菜单已经开始口耳相传。


彼时凌远和林念初的婚姻刚刚走到尽头。他几乎以院长办公室为家,怎么会听不到这些传言。


一开始凌远没有在意。他的脑子里一大半是千头万绪做不完的工作,一小半是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孤凄,哪里装得下什么菜单。


直到李熏然出院前两天。凌远从他病房门口经过,碰见他鬼鬼祟祟往回溜,嘴唇鲜红、眼角绯红,似乎刚刚流过泪。


凌远以为出了什么事。可李熏然却吐吐舌头,一脸窘迫地请他千万不要告诉自己的主治医生和那些护士:“她们都不给我买辣子鸡丁,明知道我喜欢吃。我让我们队小王给我偷渡了一份。二十来天没吃,馋死我了。”


凌远忍俊不禁。李熏然更加尴尬:“我知道凌院长不是不近人情的人。多谢不说之恩。”


凌远不由问:“我不是不近人情的人?你怎么知道?”


“我可是刑警。”李熏然眨眨眼,“你负责任、公私分明、意志坚定、有远见也有行动力,但同时,你在生活中也是个细心温柔的好男人。也许有人觉得你不近人情,但那是因为你的情感藏而不露,做的太多、说的太少。”


“你这故意讨好的意图也太明显了。”


“我说真的,不是拍你的马屁。我再没出息,也不至于为了份辣子鸡丁说违心话吧。”李熏然笑了,“你敢说,我说的不对?”


他的笑仿佛有温度,他的眼睛里确实有阳光。


凌远不自觉地记住了那份菜单。另加一道辣子鸡丁。




07:28 | 53:42


李熏然终于等到了凌远。他想,凌远既然给自己动了手术,今天总要来查个房、问候一声。


毕竟有交情。说得夸张点,他们甚至“同床共枕”过。


简瑶和薄靳言在美国结婚,发给他好几张结婚照。看到照片时,他刚巧和队员们一起在外面吃饭,庆祝某起杀人案告破。穿着婚纱的简瑶清纯美丽,笑容幸福的耀眼,是他梦想过几年的样子。


不知不觉就喝得有点多。


那天晚上喝高的不止李熏然一个,他还有三四分清醒,当然要让别人先走。可偏偏别人走后,叫不到出租车了。李熏然等了不知多久,又走了不知几步,便莫名其妙地被一个人扶住,又稀里糊涂地跟着对方上了车,还乖乖报上自己家的地址、顺便交出钥匙。


这实在不像一个刑警。可李熏然认出那个人是凌远,便决定信任他。


没什么理由,全靠直觉。


汽车一开,那三四分清醒便被晃出九霄云外。李熏然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家,等神智再次清醒,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,一身衣服没换,只脱了鞋。


然后他听见客厅里有粗重的呼吸声。抓起配枪贴门一站,李熏然被冰凉的墙壁激得清醒过来,才想起自己是被凌远送回来的。他轻轻将门打开一条缝,隐约看见凌远半躺在沙发上,手紧紧按着胃部。


李熏然愣了几秒钟,总算从一脑子酒精泡出的浆糊中理出了头绪。他想起,自己住院时曾听人说起,凌院长也患有胃溃疡。


李熏然连忙出去,半扶半扛地把凌远弄到自己的床上躺着,然后去找药、冲蜂蜜水。凌远有气无力地制止两声,也就随他去。


等到醉鬼把病鬼照顾好,时间已过半夜一点。李熏然还想给凌远弄点吃的,可是找了半天,只找出半包苏打饼干。凌远很给面子地吃了两块,就表示要回家。


李熏然倒也不反对:“你这样不能开车,要回家,我送你。”


“……那你怎么回来?”


李熏然无所谓地说:“打的呗。打不到车我就走回来。”

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以?”


“不然呢?你要开到半路再犯病,手上一个不稳,出了事算谁的?”李熏然这时心情不好,说话也不经大脑,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妥,“呃,我、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对不起,我是想说你这样回去不安全。在我这里凑合一夜算了。”


他以为凌远会拒绝。可是等了很久,凌远竟然答应下来。


两人又为谁睡床争了十分钟,最后一起笑了。李熏然翻箱倒柜,也找不到母亲给他置买的另一只枕头,便叠了条毛巾被放在脑袋下面。


谁也睡不着。李熏然问凌远今晚事情的经过。凌远说,自己被一个不想见的人拉去吃饭,正好遇见李熏然,就顺势脱身、再顺便送他回来。


李熏然不经意地问:“谁拉你吃饭?不想去就不去呗。”


凌远沉默许久,才说:“我生父。”


李熏然知道自己问错了话。他试着岔开话题,但凌远只是偶尔迸出一两个字,聊作回答。李熏然觉得内疚,想了又想,也说出自己的一件伤心事:“其实我平时不会喝多。今天……是看见了简瑶的结婚照。”


凌远没有说话,但李熏然终于看见了他的眼睛。他于是苦笑一声,趁机道歉:“所以我今晚心情很差,说话一点分寸也没有。凌院长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

“不,没关系。你要是需要和谁说说,我愿意听。”


凌远是个挺合适的倾诉对象。李熏然和他没有太多交往,可是莫名地投缘。在酒精余韵的影响和凌远那双眼睛的促使下,李熏然开始絮絮讲述自己的这段暗恋。


连口也没来得及开、就无疾而终的暗恋。


说到最后,李熏然把手背搭在自己的眼睛上,轻声叹息:“我真不想再暗恋了,实在太累。”


——但他最终自食其言。所有管得住的感情,都不叫爱。


凌远果然没有对他的暗恋故事做什么评价,只是给他讲了自己的婚姻经历。从年少时的倾心相许,直到最后的无可挽回。


李熏然同样没有评论。两个情场失意的男人沉默许久,李熏然才低笑一声:“算了,事已至此,莫愁前路无知己。”


凌远没有回答。李熏然转过头,看见他阖着双眼,呼吸平稳,似乎已经睡熟。窗外橘黄色的路灯透过窗帘化成一片淡晕,凌远英俊的轮廓上浮起一层柔光。


李熏然的心漏跳了一拍。他当时还不明白为什么。


现在的他,早已明白。所以刚从麻药的作用中醒来,他就看着表,等秒针转过一圈又一圈、分针挪动一格又一格。


终于等到凌远,李熏然却又没什么别的话说。母亲就在旁边,凌远身后还跟着护士。李熏然只能回答凌远的问题,再问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出院——还有一个嫌疑人没抓到呢。


可李熏然还是很知足。凌远没有戴口罩,他可以看清凌远的脸,从眼里的关切、到唇角的温柔。


这样好的人,如果是自己的,该有多幸福。




08:17 | 04:43


这是李熏然住院的第三天。今天早上,凌远没有按时来查房。


李熏然想,他也许还在生气。昨天晚上,李熏然在洗手间偷偷给队里的人打电话询问案情,被加班的凌远逮了个正着。凌远脸一沉,李熏然就知道,他是真的生气了。没有哪个医生喜欢不听医嘱的病人。


李熏然很少看见凌远生气,更是从没见过他为自己生气。


他见过凌远悲哀。那次夜聊,凌远平静地讲述自己与前妻的悲欢离合,眼睛始终望着天花板。李熏然偷偷瞟过去,只觉一片伤心画不成。


他见过凌远失望。有一次他陪队里的伤员来包扎,看见凌远亲自将几个西装革履的人送出医院大门,满脸微笑地送走客人,转头便是满身落寞。李熏然看着凌远在门外站了几秒,搓一把脸,又是精神抖擞的模样,忽然想上前拍拍他的肩膀——最好能抱一抱他。


他见过凌远欣慰。“杏林分院”终于成为业内典范,李熏然在电视里看到记者采访凌远。凌远说起杏林分院的运营和收治病人情况,那笑容里并无得意,只是心愿得偿的踏实。李熏然想,凌远不知为此费了多少心血,实在太不容易。


他还见过凌远喜悦。那一天李熏然家里水管漏水,正好高中时的挚友叫他小聚,他便顺便去朋友家借宿。第二天早上,他照朋友的指点去小区外的一家铺子吃早点,竟然遇见凌远。凌远把车停在路边,笑着和他打招呼:“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。你跑这么远吃早饭?拼个桌吧。”


李熏然就是在那个瞬间爱上凌远的。


可是为什么呢?那明明是个最平凡的早晨。


天有点阴,空气有点闷。夏末秋初,树叶将黄不绿,气温半高不低。早餐铺外弥漫着蒸锅的水汽和各种食物混杂的香味。吃早餐的人不太多,但店主夫妇大嗓子的吆喝衬着广场舞大妈的音乐声,仍渲染出世俗的喧嚣。


最平凡的早晨。凌远从车里下来,对他一笑,神色间是简单而纯粹的喜悦。


李熏然想,真希望凌远能永远都这样笑,哪怕不是对自己笑。他终于理解了那句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情话:你一笑,世界上就有了光。


李熏然从不觉得自己的世界缺少光,哪怕是被谢晗囚禁折磨的时候。可凌远是不一样的。爱上他以前,李熏然不知道自己需要那样一种光;而爱上他之后,李熏然又知道自己离不开那种光。


那个早晨,李熏然的心充满新奇和欢喜。他想,这竟然是不一样的,和喜欢简瑶截然不同的感受;简瑶仍然是他的初恋,可也许不是真正的爱。


凌远要了和他相同的早餐,连吃东西的顺序都一样。他们边吃边聊,熟稔得像相识多年的密友。


早饭快吃完时,远处广场舞的配乐音量忽然变大。吃早餐的人们都被“亲爱的,你慢慢飞”吓了一跳,见惯生死、处变不惊的凌院长和李警官也是一愣,随即同时笑出声来。


李熏然笑道:“这些阿姨们最喜欢这种十年前的流行歌曲,真不明白为什么。”


凌远一本正经地说:“你别小看这首歌,它也是有典故的,出自胡适先生的一首诗。”


“胡适先生?字适之的那位胡适先生?”李熏然不由瞪大了眼睛。


“不错。胡适先生的《新诗选》里录了这样一首诗:


两个黄蝴蝶,双双飞上天。


不知为什么,一个忽飞还。


剩下那一个,孤单怪可怜。


也无心上天,天上太孤单。”


凌远顿了顿,“这不是现成的典故吗?不信你自己回去查。”


李熏然笑的呛咳起来:“我信我信,你说什么我都信…竟然是胡适先生大作,我以后再也不敢随便评论了。”


凌远也是一笑:“这首诗……唔,也有好处,明白如话,表意清晰。一同起飞,却不能一起到达,确实孤单可怜。”


李熏然不笑了。他忽然想起,面前这个男人不久前才离了婚。他曾经娶妻,以后大概还会成家生子。


拜大学时期几位损友所赐,李熏然进过gay吧,知道自己不排斥同性的吸引。工作后,他更是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奇情怪恋,所以不觉得爱上一个男人是十恶不赦的大罪。但他能接受,不代表凌远也能。凌远是那样传统恋家的好男人。


李熏然怔了许久,才说:“道不同不相为谋。如果不能天长地久,曾经拥有也不错,总比从未开始强。”


爱上凌远后的五分钟,他就知道这又是一段注定无果的暗恋。不,也许不是一段,而是一生。


因此,李熏然从来不敢奢求。比如这次住院,他也没想过能多和凌远相处,凌远作为主刀医生,一天几次地查房,于他已是意外之喜。


可他居然惹凌远生气了。


李熏然闷闷抱着被子,不自觉地蜷起身体。刀口有点疼,但全被心里的失落淹没。李熏然并不后悔打了那通电话,他放不下他的工作;但如果可以重来,他绝不会惹凌远生气。


一只手忽然轻轻拍上李熏然的肩膀。凌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低柔得像梦境、又像幻觉:“这个姿势不利于伤口恢复,还是平躺着吧。”


李熏然一呆,连忙坐起身道歉:“对不起远哥,昨晚是我错了,我再也不会了你别生气……”


“你别激动,我不生气。”凌远无奈又包容地笑,“但是记着,下不为例。我马上有台手术,中午才能做完。我会安排护士随时来查,再发现你打电话回队里,我就要请伯母没收你的手机了。”


“是是,我不敢了。你去忙吧,手术顺利。”


“好,谢谢。——”


凌远总是这么有教养,礼貌到拒人千里。


“——中午好好吃饭。”


可他又那么温柔。




08:45 | 04:15


也许是方才折腾得厉害,李熏然觉得刀口处越来越疼。他不想叫护士,术后总要疼的,叫来护士,最多也只是给他点止痛药。


自从鲜花食人魔案件后,他就对止痛药、安眠药这样的药品特别排斥。


于是他通过决定分散注意力来缓解疼痛。


李熏然首先想到,自己刚才叫凌远“远哥”,对方没有尴尬。也许凌远根本没听清。而且护士没来,病房里没有外人,开个玩笑也无妨。


他记得他第一次这样叫时,凌远皱起眉,避开了自己的眼睛,欲言又止。李熏然熬过五秒的难堪,终于鼓足勇气岔开话题。还好凌远配合地揭过这一页。


李熏然真的不是故意的。他只是常常在心里这样叫,结果不小心顺口说了出来。


这样的错误本不该一犯再犯,但人力有时而穷,他偶尔还是会脱口而出,然后再一次将彼此拖入窘境。


幸好凌远从不和他较真。凌远也不会回应,只是安静地等李熏然把这个称呼糊弄过去。每到这种时候,李熏然就会想,幸亏是凌远,总是宽容地能给自己留出余地的凌远。


凌远实在是个太好的人,也是个好处太多的人。为了分散注意力,李熏然便开始细细地想,凌远到底都好在哪里。


李熏然与凌远的交往其实不多,简直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。医院院长和刑警队副队长都是天生劳碌命,哪有多少时间留给自己。


最长的一次,李熏然曾经三个多月不闻凌远一丝音讯。凌远的号码就在他手机里,他却没什么理由拨出。实在太思念,李熏然早早开车到医院停车场,找个角落停着。凌远早上七点十分准时到医院,从车里下来,匆匆而去,背影异常潇洒。


能看到背影,他也心满意足。


后来一次办案,涉及到医学问题,李熏然终于有机会用上凌远的号码。凌远极尽热情和耐心,甚至没问“为什么不找法医”。而案子告破后,李熏然提出请凌远吃饭,凌远竟然答应。


从此李熏然就找到了无上妙法。他“请教”过凌远不少问题,凌远来者不拒;而他提议的聚餐,凌远也十有七八能到。李熏然总算可以把见面频率提高到两三周一次,不至于让思念淹没理智。


这样有限的交流里,李熏然还是越来越沉迷于凌远的好。现在回想,李熏然可以列出一百个形容词称赞凌远,却又不愿用它们描述他。


李熏然幼时背过一句诗,“却嫌脂粉污颜色”;他觉得,所有的形容词都是脂粉,用在凌远身上,反而成了污颜色的累赘。用一个“好”字,李熏然都嫌多。


李熏然轻轻捂着腹部的伤口。凌远缝合的地方,疼痛里都带着温暖和甜蜜。他想,形容凌远,一句话就够了。


那是凌远啊。




08:58 | 04:02


护士冲进来说“226床李警官昏迷了”时,韦天舒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:“千万不要!”


他立刻赶往李警官的病房。跟在身边的护士气喘吁吁地补充:“深、深度昏迷,像是严重失血……腹、腹部鼓胀……”


韦天舒也开始觉得喘不过气。凌远给他看过李熏然的病历,因为今天凌远有台大手术,还特意嘱咐过他中午去查看一下李熏然的恢复情况。


脾破裂修补手术后72小时内,深度昏迷、腹部鼓胀、出现类似严重失血的症状——有极大的可能,是因为手术中未能发现和处理全部的裂口;而现在未处理的裂口增大,导致腹腔内大出血。


如果是这样,抢救的希望将非常渺茫。


手术是凌远亲自操刀的。如果李熏然真的因为手术中未发现的裂口而死亡,那么凌远……


韦天舒不敢想。


他是凌远最好的朋友,也是唯一知道凌远对李熏然的心思的人。


凌远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。近如韦三牛,开始也只是隐约猜出凌远遇上了什么人。他的猜测其实连捕风捉影的根据都没有,只是一种感觉。


刚刚与林念初离婚时,凌远整个人都散发着岑寂的气息,一双眼睛仿佛两潭死水,再大的刺激也引不起半点波澜。那时,韦天舒简直担心凌远会把自己累死在办公室里、或者手术台边。


可是后来,凌远变了。韦天舒发现,凌远会在手术或会议结束后急着查看手机,也会偶尔看着虚空出神、然后露出极淡的微笑。他的眼睛仍然又深又静,可是不再那样死寂,而变成了静水流深的幽潭。


韦天舒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,凌远总是顾左右而言他。他越避而不谈,韦天舒越是肯定,凌远心里一定有事——确切地说,是一定有人。


韦天舒猜不出那个人是谁。他和凌远共同的圈子里,似乎并无人得到凌远的青眼。


李熏然这个名字,是凌远自己告诉韦天舒的。韦天舒听着耳熟,回忆许久才想起,原来是那个曾经在这里住院的年轻警官。


不是女警官。


韦天舒脱口而出:“他……他不是男的吗?”


凌远淡淡地说:“是啊。而且我以前结过婚,还差点有孩子。怎么,你介意?”


韦天舒愣了半天,小心翼翼地说:“我、我当然不介意。不过,李熏然呢?他……他介意吗?”


韦三牛是医生,知道性向是天生,当然不会有什么歧视。凌远是他的好友,他只希望凌远幸福。但问题是,凌远真的能幸福吗?韦三牛身在局外,可以不介意,但李熏然呢?


“他当然介意。”凌远还是淡淡的语气,“他曾经喜欢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孩,暗恋了很多年。可惜那个女孩嫁给了别人。他还曾经因为失恋而喝醉,是我送他回家的。他睡着的时候,嘴里一直念着那个女孩的名字。”


韦天舒又愣了一会儿,结结巴巴地安慰:“这、这也未必……你以前不也结过婚嘛,说不定他其实可以接受呢。”


凌远勉强勾出半个苍白的微笑:“他不能接受。今晚我们一起吃饭,我问他对同性恋怎么看,他说——变态。”


韦天舒这才明白,为什么凌远半夜待在院长办公室里,没开电脑也没看文件,面对着空荡荡的桌子,不言不动。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,相识多年,他知道凌远不喜欢别人的安慰。


过了两分钟,凌远说:“你今晚不是值班吗?回普外吧,免得有人找。”


韦天舒讷讷答应,走到门口,忍不住回头又问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
“不怎么办。”凌远的神情是决心已定的平静,“现在这样就挺好。他把我当朋友,有事会找我帮忙,不管我能不能帮上,他总会请我吃顿饭。如果我主动联系他,他也很热情。就是这样,已经很好。”


“可是以后呢?”


“他交女朋友,我祝他快乐;他结婚摆喜酒,我送他份子钱;他妻子要生孩子,我给他推荐医生。他把我当朋友,我就做他朋友;他叫我一声‘远哥’,我就把他当弟弟。”凌远说到这里,又是浅浅一笑,“他走他的阳关道,我走我的独木桥。我不会让他为难。”


韦天舒从来没见过如此悲凉的微笑,实在不忍心,犹豫着说:“你……他……要不,你告诉他?万一、万一他愿意呢?”


凌远摇了摇头:“没有万一。他青年有为,前途无量,我不能让他为难。”


凌远那么看重李熏然,连让他为难都舍不得。


韦天舒终于跑到李熏然的病房门口。他全心全意地希望,自己推开的不会是通往地狱的大门。


他记得他曾经劝凌远:“不然就算了吧,别惦记了。”


凌远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:“我要是能说算就算,那还叫爱吗?”


如果李熏然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,那就是凌远的地狱。






09:26 | 03:34


“很抱歉,李警官脾脏破裂,引起腹腔内大出血,抢救无效,已经……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。”


从医多年,韦天舒不知做过多少次这样的通知。可是此刻,看着李妈妈晕倒在旁边护士的怀里,他却满心茫然无措,似乎变回了多年前初见生死的实习医学生。


李熏然的父亲二十分钟前才得到消息,此时还没有赶到医院。李妈妈还没醒过来。可是迟早将有人问出那个问题。


李熏然怎么会死?!


那个年轻英俊、温暖明亮、正直善良的李警官,居然就这样不在了?连一句遗言也没有,甚至没机会再次睁开眼睛?


命运就是这样残酷,每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,每次离别都可能是生离死别。


韦天舒混混沌沌往办公室走。三个年轻的护士和他擦身而过,女孩们都红了眼睛,其中一个带着哭腔说:“……竟然就这么去了,昨天我还……”


竟然就这么去了。连她们都觉得突兀,何况李熏然的亲人朋友。


何况凌远。


韦天舒多么希望凌远不是个长情的人。可那不是他认识的凌远。三个多月前,他和凌远出去聚餐,远远看见李熏然陪着一个女孩走在马路对面。女孩娇憨可爱,拉着李熏然的袖子巧笑倩兮。


韦天舒无法控制地看向身边的凌远。凌远紧紧盯着那一双年轻男女的身影,直到两人走进一家商场,消失在人群里。


凌远这才收回目光,也才发现韦天舒在看他。凌远浅浅一笑:“怎么了?”


“那个……”韦天舒支支吾吾,自己也不知想问什么。


“也许是他女朋友吧,他没告诉过我。”凌远面上的笑容如深秋无根的浮萍,“他也不用告诉我。我看他很开心,他们两个很般配。他喜欢就好。”


不知为什么,韦天舒忽然想,那个女孩会出现吗?如果她真的是李熏然的女朋友,那么应该会吧?


她会和凌远说话吗?她会像凌远一样伤心吗?




12:43 | 00:17


凌远知道韦三牛对自己说了很多句话。那些字句通过空气振动着凌远的耳膜,然后汇聚成神经信号,传输到他的大脑。但凌远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无法处理这些信息,他似乎能听懂每一个字,可是没办法理解它们的含义。


凌远尝试了无数种排列组合,终于弄懂了最简单的一句话。


这句话只有五个字。


李熏然死了。


凌远想说点什么,又想问点什么,可是他发不出声音。他口渴的厉害,犯了低血糖似的头晕无力,可是又一阵阵地恶心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住胃部,然后才迟钝地感觉到疼痛。那疼痛又冷又硬,却不如以前发病一般尖锐。


凌远觉得自己的胃里好像塞满了圆角冰块,大脑又被人用冰锥狠狠搅过,而心——他根本感觉不到自己心脏的存在。


有人扶他到旁边坐下。凌远转过头,盯着对方看了很久,才认出是韦三牛。凌远再次尝试,终于能够开口说话:“你……再说一遍。”


他还是听不成句,不过总算听懂了几个词:脾脏。裂口。内出血。抢救。去世。


作为训练有素的医生,职业本能让凌远将这些词句串连在一起。他终于能够勉强理解,在他进行手术的那几个小时中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他也立刻明白,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。


凌远从出生到此刻,不知经历过多少困境,遭受过多少打击,可是他头一次感觉,自己的脊柱无法支撑上身、颈椎无力支起头颅。如果不是韦三牛在旁边扶持,他也许会从长凳上摔下去。


无数碎片在凌远脑中旋转跳跃。初遇时李熏然的嘴唇。再见时李熏然的眼睛。住院时李熏然的笑容。喝醉后李熏然的呓语。


李熏然惊讶时眼睛会睁大。李熏然开心时眼角会笑出可爱的纹路。李熏然认真倾听时瞳孔里会映出自己的脸。李熏然紧张时会轻轻咬一咬下唇。李熏然窘迫时眼睛会左瞟右看。李熏然伤心时眼角的弧度很孤单。李熏然关切时眉头会稍稍蹙起。


李熏然。李熏然。


无数个李熏然在凌远眼前和耳边浮动,然后一点点淡薄消失。到最后,只剩下手术台上一张苍白的脸,和血淋淋的内脏。凌远看见鲜血忽然涌出,弥漫到整个世界。那张脸也一点点被淹没。消瘦的颧骨、紧闭的眼睛、浓黑的眉毛、苍白的嘴唇、直到挺秀的鼻尖。


只余一片惨烈的鲜红。


凌远低下头,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。他的手分明也沾满了血。李熏然是失血而死。那些血永远也洗不掉。


脾脏上怎么还会有一个裂口呢?之前的手术中,自己怎么竟然没有发现呢?李熏然……就这样死了?


凌远终于感受到自己心脏的存在。他的心还在搏动,可是每一次收缩和舒张,送出去的似乎不是血液,而是冰冻的荆棘,割破全身血脉,却又流不出一滴血。


寒冷让他麻木,而疼痛又强迫他清醒。


李熏然死了。在接受凌远的手术后六十多小时内,死于一个本应被凌远探查出的细小裂口。


李熏然死了。他再也看不到李熏然,哪怕是隔着人山人海远远一瞥;他再也听不见李熏然,哪怕是百般辗转口耳相传。


凌远从来不敢期望得到他。李熏然是年轻有为的刑警队副队长,是挺拔英俊能够迷倒医院众多护士的青年;他爱过清纯善良的青梅竹马,以后则会有温柔贤惠的妻子关怀照顾。他不属于凌远,也不该属于凌远。


可凌远从来没想过,他会这样失去李熏然。


凌远早就知道,自己如同生父,血管里一半流淌着自私凉薄、一半奔涌着懦弱疯狂。自从遇到李熏然,他以为自己已经脱胎换骨;虽然戒不掉对李熏然疯狂的非分之想、抛不下把李熏然藏在心里的自私念头,但至少他已不再懦弱、不再凉薄。


但直到此刻,凌远才明白,有些诅咒,他一辈子都不能摆脱。


他不配有妻有子,更不配暗暗倾慕这样美好的人。命运要惩罚的是他,可是带累了李熏然。


凌远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声音,只能颤抖着嗓子,低声问:“他……在太平间?我想、去看看他。”


韦三牛语调迟疑:“这……他的父母、同事还有朋友,好多人都来了。虽然我们已经安抚过他们,不过……你最好不要出现,毕竟……”


毕竟,李熏然死在他的手里。


凌远麻木地重复:“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

韦三牛叹了口气:“好吧,我陪你去。”




13:00 | 00:00


韦三牛多虑了。根本没有人理会凌远。只是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遮挡着他,不让他靠近李熏然的遗体。


李妈妈已经哭干了眼泪,只是有气无力地干噎。李局长扶着妻子,眼眶通红地紧盯着床上的爱子。李熏然的同事们有些围着李家父母低声劝慰,有些默默低头站在李熏然的床边。简瑶和薄靳言也来了,少妇已经怀孕,倚在丈夫肩头默默抽泣。


凌远认识简瑶。李熏然手机里有他和她的合照,那张照片开始是他的手机屏幕,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换掉。那时凌远默默地想,多么幸福,李熏然可以把他的暗恋光明正大地放在手机上。


不像自己。


凌远手机里有李熏然的照片,是他刚换手机时李熏然试拍的自拍;李熏然要他删掉,可他私心作祟,留了下来。凌远也有一张自己和李熏然的合照,是他偷拍的自拍,自己的脸,和李熏然的背影。就是这样一张照片,他也不敢拿出来显摆,只能默默存着,偷偷拿出来看。


可是以后,凌远想,他再也不会将这两张照片调出来了。他没办法面对那样活生生的李熏然,在自己亲手害死他之后。


一个女孩子突然闯进来,重重擦过凌远的肩膀,撞得他几乎跌倒。


女孩抽泣着扑向李熏然的床,简瑶在丈夫的搀扶下走向女孩,搂着她的肩膀试图安慰,却都哭得更伤心。


那个女孩凌远也见过。他曾经隔了一条川流不息的街道,远远看见女孩扯着李熏然的衣袖,有说有笑地和他一起去逛商场。他曾经想过,要不要开玩笑地问问李熏然什么时候有了女朋友,可最终没有开口。


有什么意义呢?他没有立场质问、没有心情玩笑、也不觉得应该试探。对自己未必有任何好处,说不定反而让李熏然迷茫尴尬。


凌远永远记得自己的第一次、也是唯一一次试探。李熏然刚刚结了一个连环杀人案,嫌疑人是个同性恋,因为被前任男友欺骗,所以杀死了前任,并开始寻找与前任有相似之处的男性虐杀。


凌远想,这是个机会,也许可以顺势探探李熏然的想法。他用最漫不经心的口气问:“你对,呃,同性恋这种事情,怎么看?”


李熏然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这人就是个变态!他有心理疾病,才会做出这种事来!”


凌远用尽全部力气,才让自己的表情不至于失控。


可李熏然似乎还是看出了异样,忙不迭地解释:“不不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 你是问同性恋啊,那个当然不是变态,按照现代心理学,它应该也不算心理疾病。我绝对不是歧视同性恋,我是说……”


凌远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:“没关系,不用解释了。对这个问题,医生们的观点都不完全一致,我可以理解你的不理解。男人,毕竟还是应该踏踏实实地成家立业、结婚生子。这是社会现状,不是一人之力可以对抗的。”


李熏然看了他很久,最后终于笑了。他重复说:“是啊,成家立业,结婚生子,才是人之常情。”


于是凌远也笑了。笑得风平浪静。


凌远本就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,自从爱上李熏然,更将自己练成了佛像,无论何时,都能端出无可挑剔的笑容。


但这个笑容不能解决一切困境。比如此时此地,凌远就只能任由自己的表情和头脑一样,一片空白。


“亲爱的,你慢慢飞,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……”不合时宜的欢乐歌曲突然响起。


除了仍在饮泣的李妈妈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凌远身上,如万千淬了毒的短针长箭。凌远无法动作,还是韦三牛从他手里拽出手机,帮他按断电话。


一位年轻的小干警走过来,目光不善,语气却还平和:“凌院长日理万机,何必屈尊到这种地方来。我们只是来送送熏然,没打算闹事,凌院长请回吧。”


凌远挣扎许久,终于低声说出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。这不是对在场活着的人,而是对那个再也听不见看不见的人。


他不能求也不可得的爱人,他此生最大的罪孽。


凌远直起身来,终于转头离开。他本希望最后再看李熏然一眼,可是如今想想,凌远有什么资格送别李熏然?李熏然的命是被凌远亲手送掉,法律不能惩罚他这个刽子手,但命运会飨他以余生中无穷无尽的折磨。


再也看不到李熏然,这只是十八层地狱的第一层。是他罪有应得。


“凌院长!”


凌远急急停步,才没有撞上突然拦在他面前的女孩。她也许是李熏然的女朋友,也许刚刚听到来龙去脉,也许是第一个来找他兴师问罪的人。


这也许算是地狱的第二层。受此挞伐,凌远无可辩驳。


“凌院长,我,我叫简萱,简瑶是我姐姐。我和熏然哥一起长大,他就像我哥哥一样……”女孩说到这里,抽噎了两声。


凌远没有说话。他只能听着。倒是韦三牛有些着急:“这件事情不是凌远的责……”


“韦主任!”凌远不得不打断他,“你先回去吧,我自己和简小姐谈。”


这本就是他的责任。错已铸成,悔之晚矣,但他绝不会逃避。


简萱看着韦三牛离开,才轻声说:“凌院长,你别误会,我不是来质问你的。听姐姐说,这次的事件不是你的操作失误,是熏然哥运气太坏。我只是想告诉你,熏然哥一定不会怪你,你别太自责。”


善良宽容如李熏然,大概真的不会怪凌远。如果他还活着的话。


而这个女孩也是那样善良宽容,此时竟然还能想到宽解自己,真是李熏然的天成佳偶。如果他还活着的话。


凌远空洞地回答:“谢谢你,简小姐。请节哀。”说完,他想离开,却浑身脱力,挪不动脚步。


简萱听他口气冷漠,但似乎又没打算走开,于是自己也有点尴尬。她没话找话地解释:“抱歉,我有点莽撞。李叔叔和李阿姨现在太伤心,不过他们都是明理的人,也不会……我是听着你和熏然哥用同样的手机铃声,所以才突然想来、想来和你说一声。好了,别的也没什么事,我该回去了。”


凌远无意识地重复:“同样的手机铃声?”


“是啊,”女孩叹了口气,“熏然哥说,这是他对自己爱而不得的人的纪念。我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,反正我姐姐和这首歌一点关系都扯不上。”说完,她对凌远点了点头,快步离开。


凌远似乎明白,又似乎全然懵懂。


他只知道,自己用这首歌,也是同样的理由。


那个早晨,李熏然隔着烟尘水汽,抬头一笑,成为黑白灰染成的人世间唯一的色彩。


可是无论凌远懂不懂,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。凌远没有机会询问或求证,凌远不会再见到李熏然、甚至不会再有人像简萱一样和他谈论李熏然。他和李熏然那一点点稀薄的缘分已经耗尽,因为凌远自己的过错。


凌远的李熏然将永远停留在此时此刻。而凌远自己,还有半生的时间需要慢慢走完。


这是命运给他的,最公平也最严厉的惩罚。


(End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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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明一下,“疯狂懦弱”“自私凉薄”“不配有妻有子”是原剧里凌院长的台词。


所有医学知识,是群里一位医生姐姐帮我完善的,她说文中小李警官这种事故确有先例,而且不算罕见。如果有懂行的小伙伴发现问题,欢迎批评指正。


以及我所有BE短篇里都给kkw的角色送便当了诶,这绝对是真爱吧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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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木言言欣桦 转载了此文字
  2. 绘幽欣桦 转载了此文字
  3. 浮生梦未觉欣桦 转载了此文字
    看的虐死,然而还是要转,欣桦的文虐的也让人欲罢不能吖~~~爱而不得。徒增心伤幸而曾经相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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